中传云资讯系统近年来,音乐剧行业发展迅速。原创力量蓬勃生长,市场中心加速成型,与此同时,人才培养、生产质量、圈层拓展等问题日渐凸显。作为连接创作端和市场端的重要一环,音乐剧演员尤其是年轻一代如何在机遇和挑战中探索生存法则,关系着市场的持续健康发展。“音乐剧演员生存法”聚焦不同年龄、性别、地区的音乐剧演员代表,从日常工作和从业感悟中折射行业发展趋势。

音乐剧演员生存法(受访者:赵凡嘉) 主视觉摄制 | 王艺默 丁贵梓
我觉得就是认认真真演好每一场吧,每一场都尽力让它圆满,这就是我的生存法,很简单。
——音乐剧演员 赵凡嘉
短短十几分钟的时间,显然不够他从激烈的戏剧冲突中彻底抽离,J(音乐剧《狂炎奏鸣曲》中的角色)关门前那一回眸中的挣扎,还在身边逗留。
穿过第一百货楼下簇拥的观众,赵凡嘉穿着那身标志性的漆皮羽绒服,安静地坐在车上。不禁让人疑惑,这份沉稳怎会出现在方才那个在后台突然听闻明天没有工作安排时激动到双膝跪地的人身上。
“因为对我来说,休息太难得了。”
音乐剧演员生存法(受访者:赵凡嘉) 视频摄制 | 聚光Shinin工作室 王艺默
从中央戏剧学院毕业后,赵凡嘉辗转于不同剧组之间。《卡拉马佐夫兄弟》《粉丝来信》《赵氏孤儿》《狂炎奏鸣曲》《德米安》《周生如故》,仅在2023年,他就参与了6部商演音乐剧的演出和排练工作——这也是如今不少音乐剧演员的工作常态。
累吗?
听到这个问题,赵凡嘉没有多做停顿:“累是肯定累的呀,嗓子也经常不舒服,但没办法,这也是行业性质决定的。”
演出行业存在极大的工作前置性,在市场推力下,层出不穷的音乐剧项目也很难给从业者留出过多空隙,预支时间成为不少演员的工作日常。以《赵氏孤儿》为例,今年年初至8月底的50多场演出,早在去年3月就已开始规划。
一年中真正能休息的时间寥寥无几,却也给了有心人仔细丈量行业发展步伐的机会。
“较多的版权剧和一部分原创剧”,赵凡嘉如此形容自己目前的戏剧作品集,这与近些年上海音乐剧市场的发展形态基本吻合。蓬勃难免容易让人迷失,但赵凡嘉没有让行业推着他往前走。“一开始我也是很单纯地看剧本来做选择,但慢慢地我会觉得不能只是这样演下去,因为好看的剧本不代表必然有深意。”
2012年,还是学生的赵凡嘉去韩国看了韩版《悲惨世界》,“当时只觉得韩国音乐剧市场跟国内完全是两个世界。”舞台之外的东西同样给了他极大震撼——随处可见的剧目宣传海报,鸦雀无声的观演现场,相对均衡的受众年龄层和性别比,演出结束全体起立鼓掌的观众,还有充斥在舞台上下的相互尊重……
那时的他还没能意识到藏在这些表象之下的文化需求和消费结构,回过头来才发现,如今自己也身在这场漫长的行业探索中。
音乐剧《尘封十三载》排练现场 摄制 | 王艺默
他会把参与的版权剧(以韩改剧为主)归为两类。《狂炎奏鸣曲》和《粉丝来信》是一类,更侧重演出的当下传递给观众的情感;《卡拉马佐夫兄弟》是一类,以小说为依托,更侧重文本背后所传达的深意。“尤其是文学、影视IP改编的音乐剧,每个人看一本书、一部电视剧,脑子里想的东西是不一样的,我们更要思考怎么把核心的东西在戏里展现出来,要让每一个动作都是有机的。”
原本缓慢的语气,到这里变得急促,掷地有声。他清楚地知道,这是拨开种种泛娱乐现象之后,从业者有责任去面对的严肃话题。
“如果一部戏只是很单纯地去展现演员的歌喉和样貌,那它更像一场秀,而不是一部剧。而且韩国的戏总有一天会被买光的,最后还是要靠中国人自己做原创。”赵凡嘉说,他是幸运的,人生中的第三部戏、第六场商演,就遇到了迄今为止对他而言十分重要的角色——原创音乐剧《赵氏孤儿》中的程子灵魂。
聊起《赵氏孤儿》,他的眼睛又亮了一个度,哪怕是采风路上经过的一片花椒树,都记得清清楚楚。“2023年,我们剧组去三义墓采风,看到3块小小的墓碑,它可能跟现在表现出来的故事有些不同,但却是真实存在的。就像向导跟我们说的,那个时代的人,活着才是勇气。《赵氏孤儿》可以把观众的思绪带到历史上真实存在的故事里,去思考当时的人们为什么会这么做。”
比起肆意奔跑,用沉稳成长来形容赵凡嘉似乎更加合适。
从2021年参演《忘川引》至今,他在近10部剧、200场商演里吸纳能量,再慢慢释放。《赵氏孤儿》的导演徐俊曾形容赵凡嘉是“一个空的杯子”,因为他始终能保持最简单的状态,把自己作为一个角色交付给导演。而厚积薄发的能量,正在给这个“杯子”塑造独一无二的形状。
塑形的过程自然是痛苦的。
2024年春天的某场演出后,赵凡嘉曾和同事探讨过当时的一种状态。“一部戏一旦演了20场以后,偶尔会出现疲惫感和重复感。想要努力寻求新的突破和兴奋点,但没有那么容易找到。”同年10月,他认认真真地演完了一场戏,当晚观众不多,他依然将自己完全沉浸于舞台。“那一天,好像有一些细微的成长,在自己身上悄悄发生。”
学会在枯燥的重复中寻找不同,是青年演员的必经阶段。这条逃离消耗的路,赵凡嘉又走了一年。演了50场《狂炎奏鸣曲》之后的他,口中不再出现“重复”这个词。“我现在每一场都在努力寻找新的细节,享受相同的舞台带来的变化。”
今年2月初,赵凡嘉进入《尘封十三载》剧组排练,他的日程再次被划分成简单的两块:白天排练、晚上演出,没有演出的时候就是一整天的排练。偶尔,他也会幻想常规的生活轨迹。“如果我是一个坐在办公室就可以解决问题的人,好像也挺好的,累的时候起码也是坐着的。”但他说,他想再往前冲一段时间,当觉得到了需要休整的时候,就用一段完整的时间给自己“充电”。
音乐剧《尘封十三载》排练现场 摄制 | 王艺默
连日的疲惫没有遮住他眼神中的清澈,和话语中不加修饰的真诚。
谈及求学时期,他直言“上班还是要比上学爽”。北京的寒冬腊月里,每天6点半起床练早功,练到8点半接着上表演课,最晚时凌晨3点才下课——回想起“打地基”时熬过的苦,赵凡嘉还是心有余悸。
聊起北京与上海音乐剧演出市场的差别,他会有意识地选择不同的评价体系来衡量。“北京的‘基金戏’比较多,更像在学校里排的戏,上海的可能更市场化,故事叙述和排练方式都很不一样。”
令他感恩的是,学校教育给了他对这个行当最基本的认识。“有些功练完之后就长在身体里了,而且这不是逼出来的,当你自己想学、想要变得更好,就会自发地向着好的方向前进。”
“认认真真地演好每一场”,赵凡嘉在不急不躁地践行着自己的行业生存法则。他反复提及“幸运”一词,比起什么迫切想要完成的目标,更在意自己是不是还没有足够的能力去把眼前的工作做得更好。
他在慢慢寻找自己的形状。
访谈片段
丁贵梓:我看了一下你今年的工作安排,感觉还挺忙的。
赵凡嘉:对,其实去年也很忙,我已经习惯了。前些年因为还在读书嘛,现在毕业了,戏赶戏地排到那也没办法,就是努力工作吧。
丁贵梓:工作心态上有什么变化吗?
赵凡嘉:有时候累了就会烦一点,就是人的正常心态。我不是朝九晚五的工作,时间比较自由,这点我还蛮喜欢的。基本都是别人节假日的时候我在上班,别人工作日的时候我在休息。
丁贵梓:这两年参与版权剧和原创剧的排练,感觉有什么不一样?
赵凡嘉:中国导演和外国导演的思维很不一样,中国导演会更加细致。比如《卡拉马佐夫兄弟》,韩国导演排戏会有一个戏剧的框子,他先把框子砸下来,演员再往里面填东西。但大部分中国导演,比如《尘封十三载》的周小倩导演,她也给你框,但会让演员跟导演一起呈现。
丁贵梓:目前来说对你影响比较大的戏是什么?
赵凡嘉:我参与过的每个组里都有我的前辈,在合作过程中学习他们的唱歌和演戏技巧,我也有很多收获。
来到上海以后,给我影响比较大的戏是《赵氏孤儿》。徐俊导演给我讲了很多他的戏剧理念,让我知道演员在台上要干干净净的,不要乱加一些所谓的个人东西。我在组里所有演员中算是年龄最小的,每个人都有很多值得我学习的地方。刚入行不久的演员就能有机会演这么多次大剧场,对我来说也是一个表演形成的过程。
丁贵梓:从大剧场再回到小剧场时,会有更多感触吧?
赵凡嘉:我现在再演小剧会更游刃有余一些。而且你看,像《狂炎奏鸣曲》挑选的基本都是有大剧场经验的演员,演了200多场,从刚开始的尝试到后面慢慢变好,大家每场都在琢磨不同的东西,拿新的东西给观众看。我可能是偏感受派的演员,如果对手演员是很能给人感受的,我会越演越上手、越演越顺。
我觉得舞台剧演员最可贵的就是在台上的真诚,拿情感来输出。很多演员在台上就像个机器一样,真的。当然也有很多厉害的技巧派演员,他就能演出那个点,就能刺激到观众。比如演教父的马龙·白兰度,大情绪戏之后导演一喊卡,他直接就能接电话,嘻嘻哈哈唠家常。但这太难了,我不是那种演员,也没有那个能力。
不过我运气很好,遇到的对手演员和合作伙伴都是非常真诚的人。演《德米安》时,我跟张玮伦两个人真的每天都在打电话,只想尽量把剧本填满,让它更细致一些。演员在舞台上感受彼此的能量,再传达给观众,这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如果不是在排练厅每天一起一遍一遍地排,是根本不会有的。
丁贵梓:其实看别人演戏,也是演员学习的一种重要方式。你会经常进剧场看戏吗?不管哪个国家的。
赵凡嘉:之前上学的时候会去首尔大学路、伦敦西区,那时国内的音乐剧演出还比较少。北京到2015年才等来原版《剧院魅影》,我也去看了。现在就比较少了,因为每天在排练。
丁贵梓:有时跟一些制作人聊的时候大家都会说一点,现在有不少音乐剧演员,出来工作以后就比较少去看戏了,特别是很少自己主动去国外看戏,而且市场上的工作排期情况很难给大家很长的假期,可能在国内偶尔还会去看看。
赵凡嘉:没错,首先得有假期、找时间嘛,这是很现实的问题。我去年也去了韩国,就看了韩版《基督山伯爵》这一部戏,是我特别喜欢韩国音乐剧演员金圣喆演的。我觉得这个戏一般,但他唱得好棒!
丁贵梓:你觉得作为一个音乐剧演员,你在这个行业的生存法则是什么?
赵凡嘉:我觉得就是认认真真演好每一场吧,每一场都尽力让它圆满,这就是我的生存法,很简单。我不想在台上还有很多杂念,我在台上会很简单地思考,专注于每一场演出的当下。
丁贵梓:我刚刚就想问,你手上的这些伤口是?
赵凡嘉:就摔得呀,是演出还是排练的时候我也不太记得了,反正我自己在家肯定不会弄成这样。舞台上总会有很多不定因素,就比如《狂炎奏鸣曲》在钢琴上拿笔扎手那段,其实是假扎的,笔要握在手里再扎下去,但高雨晨就直接在手上扎了两个洞。
音乐剧《狂炎奏鸣曲》谢幕 摄制 | 王艺默
丁贵梓:郭嘉轩也真扎过吧,在《粉丝来信》里。
赵凡嘉:对啊,但演戏就是这样,我们已经习惯了。我前两天演《狂炎》的时候也在台上撞到了,腿肿了一块,经纪人都怕我骨折了。
丁贵梓:后来怎么样?
赵凡嘉:没有骨折,第二天还能接着演出和排练。
丁贵梓:作为音乐剧演员,赵凡嘉接下来想要完成的目标,或者说想要实现的愿望是什么?
赵凡嘉:我没有什么很迫切的愿望和目标。我觉得我还挺幸运的,无论是我遇到的人还是作品,我觉得我可能还没有足够的能力去把它更加完善,那我想做的就是把这些作品演得越来越好,把年龄的增长和阅历的积累在戏里填满。不是说我今年要接个什么样的戏,我就怎么怎么样了。因为我觉得在把自己填满之前,这些都是空的。
丁贵梓:那如果去掉音乐剧演员这个身份,赵凡嘉这个人还有什么心愿吗?
赵凡嘉:我赵凡嘉这个人吗?没有什么特别的,我觉得每天真的挺好的,如果能多休息两天,调整调整就更好了。
丁贵梓:希望你能早日找到休息的档口、充实自己的档口,慢慢在行业里找到自己的步调。可能这档口并不好找。
赵凡嘉:慢慢找,总会找到的。
(2025年2月21日晚,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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