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传云资讯系统近年来,音乐剧行业发展迅速。原创力量蓬勃生长,市场中心加速成型,与此同时,人才培养、生产质量、圈层拓展等问题日渐凸显。作为连接创作端和市场端的重要一环,音乐剧演员尤其是年轻一代如何在机遇和挑战中探索生存法则,关系着市场的持续健康发展。“音乐剧演员生存法”聚焦不同年龄、性别、地区的音乐剧演员代表,从日常工作和从业感悟中折射行业发展趋势。

音乐剧演员生存法(受访者:郭耀嵘) 主视觉摄制 | 谢芳 丁贵梓
希望这个市场越来越好,有更多好的剧目能走出国门,让人们知道中国音乐剧是这样的。而我是其中一员,在做好自己的同时,跟大家一起往前冲。
——音乐剧演员 郭耀嵘
即便是已经如此熟悉的夏光,演出前的准备工作也依旧细碎。时间在一遍又一遍的试音和走位间隙溜走,直到开场铃声响起——这是郭耀嵘与夏光之间的角色切换彻底完成的瞬间。
于她而言,这种瞬间拼凑起了日常。
过去的一年里,郭耀嵘共出演了8个不同的角色。《粉丝来信》里的夏光,《胭脂扣》里的如花,《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里的爱丽丝……身着戏服穿梭在不尽相同的故事里,回过头来郭耀嵘才意识到:“我一年竟然演了这么多场戏!”
音乐剧演员生存法(受访者:郭耀嵘) 视频摄制 | 聚光Shinin工作室 谢芳
有戏可演,对演员来说是件幸事,于行业亦然。
郭耀嵘切身感受到国内音乐剧行业的繁荣发展是在2022年以后,每家戏剧制作公司都在陆续启动大剧场项目,各类小剧场也不断涌现。这已经是她接触音乐剧的第10个年头。
往这之前再数10年,她的身份是上海戏剧学院音乐剧中心的第一届学生,在老师王洛勇的带领下接触各类百老汇音乐剧剧目。“刚毕业那会儿,我的目标是有一个戏就要去演,哪怕做群演我也愿意。”走出上戏时,中国音乐剧尤其是本土市场远不及当下惹人注目。各类原版项目分割有限市场之下,偏居上海一隅的迪士尼模式给了郭耀嵘快速成长的机会。
2016年6月,随着上海迪士尼度假区正式开园,《狮子王》《美女与野兽》与国外成熟的制作班底一起来到上海。“我当时不仅参加上迪园区里的表演活动,还会在园区外的剧院演出,相当于一毕业就能接触正规的百老汇式剧目展演。”
郭耀嵘从这种音乐剧制作模式中学到的不仅在于表演技巧和演出经验,也窥见了不同模式所造就的消费市场。“它们是以剧为中心的,先看某部剧,再看某部剧里的演员,这样带来的观众结构是相对均衡的。”
迪士尼相关项目停止后,郭耀嵘离开了这片“保卫神奇”的童话世界。彼时,继东莞国际音乐剧节和三宝音乐剧之后已沉寂10年的国内音乐剧市场,被《声入人心》和“沪上小剧场模式”撕开了新的风口。
走出“城堡”的郭耀嵘,开始认识一个全新的市场。
“现在市面上更受欢迎的悬疑、惊悚、复仇题材,跟迪士尼模式相比最大的区别就在于,一个是美好的童话存在,一个更现实、直观甚至直面阴暗,像是两个极端。”
原来,学生时代反复研习的百老汇风格,并不是表演的标准答案。原来,那种经过成熟市场运作的行业生态,在国内还处于早期探索阶段。“迪士尼经典剧目在国外有过成熟的市场实践,但国内的原创剧和版权剧还需要市场磨合,培育观众的接受度。”
郭耀嵘在音乐剧《粉丝来信》演出后台 摄制 | 谢芳
随着工作经验的积累,郭耀嵘发现自己现在更倾向于从行业的宏观角度来判断工作。她会思考繁杂的市场项目对演员自身的影响,也会考虑全行业层面市场规范的缺失给持续发展带来的影响。
谈到今年年初在济南参加的中国音乐剧协会颁奖活动,她眼睛里的光又亮了亮:“我们真的需要有组织把这个行业撑起来,以公开公正的行业评判标准来衡量从业者。除了演员、导演,还有编剧、灯光、舞美等工种,大家都需要被市场看到、被行业认可。”
郭耀嵘会想象,如果音乐剧行业能有更加完善的市场规范和保护机制,能让多数演员可以在不被基本生计问题裹挟的前提下工作,能让全产业链上上下下沉下心来打磨每一部作品,也就能让观众圈层越滚越大。
走出一个“城堡”之后,她在试着搭建能容纳更多人的“城堡”。
音乐剧《粉丝来信》排练现场 摄制 | 丁贵梓
考学前,郭耀嵘参加过中央戏剧学院的艺考培训班,在这里遇到了人生中最重要的导师——“中国音乐剧之母”钮心慈。“钮老师带着我认识了音乐剧这一行当,我能做的就是去影响更多人,让大家喜欢音乐剧,哪怕对音乐剧产生一些好奇也好。”
她说,一个演员去做些什么,似乎很难给整个行业和市场结构带来多么大的波澜,但她还是愿意去尝试,哪怕能带来一些小小的改变——音乐剧社团Happy Weekend就是这样来的。
“观众花钱买票来看戏,但不会对底层知识有过多的了解。这个唱法是怎么处理的?这个戏为什么要这样演?有些其实是导演的调度和构思,但观众只会觉得这个演员太会演了。我做这个社团,是希望更多人能真正了解一出戏是怎么排出来的。”
无论“城堡”内外,她一直在唱。
“慢慢来吧,顺其自然。”
访谈片段
丁贵梓:现在音乐剧专业学生的就业环境跟你们那时相比,变化大吗?
郭耀嵘:从我毕业到现在,中国音乐剧市场发展非常迅速,这会给在校学生带来憧憬,但压力也很大。市场存量是有限的,他们再加入进来一起竞争,其实很难。我觉得学生在学校要先努力把该学的学好,如果大学四年只是混混日子,觉得音乐剧市场这么火,我是这个专业毕业的,出来就有饭吃,其实不是这样的,竞争压力太大了,我们现在自身都感觉压力很大。
丁贵梓:音乐剧行业这几年确实很火,但对于不同年龄段的演员而言实际感受可能会不一样。你切身感受到这个行业发展得真的很好是在什么时候?
郭耀嵘:两年前吧,大概2022年到2023年,是我觉得发展最好的时候。那时,每家戏剧制作公司都在陆续启动大剧场项目,各类小剧场也不断涌现。
郭耀嵘在准备音乐剧《粉丝来信》演出换装 摄制 | 谢芳
丁贵梓:跟前些年相比,再面对市场上这么多戏,大剧场小剧场种种,你在选择剧本时会考虑哪些方面?
郭耀嵘:我现在接戏会考虑这个角色适不适合我,或者我有没有演过类似的角色,我会平衡自己的价值。如果是5年前,我可能还会来一个剧本就演一个,因为我觉得那个阶段主要还是得丰富自己的经验。但现在我更多地想让自己沉下来,去演一些没演过的或者能让我成长的剧目。
丁贵梓:但现在也确实存在这样的情况,相对有经验和资历的女演员,其实很难找到合适的本子。这似乎与我们的常识相悖了,难道不应该是随着年龄、资历的增长,作为演员个人的选择空间会更大吗?
郭耀嵘:我觉得这是市场决定的,我们演员自身能决定的就是保持自己的业务能力。如果市面上没有合适的剧本,那真的没办法。
丁贵梓:就比如说前些年的上海小剧场,在市场选择的作用下,以双男主故事线为主的剧目不在少数。在角色设置上,女演员发挥的空间相对更小。但近两年也在慢慢变化了。
郭耀嵘:大家也是在慢慢摸索,开始出现一些以女性视角为主的剧目,比如《蝶变》和《LIZZIE丽兹》,无论是内容本身还是观众和市场反馈都比较好。而且我们也能感知到行业温度的变化,真的希望以后不同类型的好剧能越来越多。比如说今年,就我身边的演员现状来讲,其实有不少人都没接到适合的工作。
丁贵梓:是市场上没得选,还是没有大家想选的?
郭耀嵘:是没得选。这些演员实力也都很强,但可能不是现有的剧本所适合的。现在虽然有很多项目,但出于费用问题、角色问题等等,竞争压力还是很大的。
丁贵梓:我有听说过这种情况,现在有的小剧场项目出于综合因素考虑,也会倾向于用学生或者刚毕业的演员。这对新人来说是学习的机会,但带给市场的竞争压力也是显而易见的。
郭耀嵘:这是其一,其二是女性角色比较少。就像刚刚说的,其实也有,但大家也都还在慢慢探索。项目也会有市场考虑,衡量新的项目会不会像《蝶变》这种成功案例一样,整体上还是以一种保守状态去尝试。
丁贵梓:我也听部分制作单位表达过类似的观点。音乐剧的商业属性还是比较强的,出于对市场现状的判断,在女性消费者居多的行业里生产满足受众需求的内容,符合理性经济人假设。这就又回到了之前的话题,为什么资历更深的女演员选择空间反而更少。
郭耀嵘:其实在国外也有这种情况,我觉得这本质上是市场圈层的问题。你看市场发展比较完善的例子,在百老汇和西区,它们是以剧为中心的,先看某部剧,再看某部剧里的演员。但我们目前的发展阶段,大部分是先看演员、再看剧。就市场影响而言,这部分观众群体在整个城市文化消费里还没能占到很大比重。这没有办法评判,就是发展现状。
郭耀嵘在侧台带麦试音 摄制 | 丁贵梓
丁贵梓:我们的音乐剧市场圈层还没有生长到全年龄、全性别的文化消费程度,现在可能只是刚起了一个势头。那你觉得怎么才能继续这种势头?
郭耀嵘:我觉得大家都需要沉下心来去做戏。这是我作为演员的想法,虽然沉下心来意味着演员有一段时间可能会没有收入。我们的市场还没有完全发展起来,相关规范的落实是滞后于行业实践的。举例来说,像美国的演员工会,演员薪资、工作安排、行业准则等等,工会组织会把这些规范落实好。但国内音乐剧市场目前还没有这些规范和机制。如果没有接到戏,演员空窗期要做什么?如果演员参与了排练和巡演但拿不到薪资,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
但这也需要慢慢来,全产业链一起摸索出真正适合中国音乐剧发展的市场规范。在这个市场里,大家可以潜心打磨好作品,观众群体也会越来越丰富。
丁贵梓:今天聊到的这些问题,在过去一两年里我跟一些制作单位、演出公司聊过很多次。市场的良性发展是需要多方共同发力的,人才培养、制作运营、政策支持、剧场管理,每一环都得从自身做起,也谢谢你愿意从演员的视角提供新的解读。
郭耀嵘:我作为演员比较开心的是,无论是你们作为媒体,还有我们行业内的一些从业者,制作人也好、导演也好、演员也好,真的有一部分人在慢慢发现这些现象和问题,也愿意提出来一起去思考。大家群策群力,我相信会越来越好。
丁贵梓:在这个行业的那么多工种里,演员是同时连接创作端和市场端的,会收获掌声与喜爱,也会面临很多压力。你有过类似的感受吗?
郭耀嵘:我还是很感恩能站在舞台上,感谢每一位愿意走进剧场的观众,也希望观众能更多关注舞台之上的演员。因为舞台是演员与观众同频共振的场域,通过不同的角色,在舞台上把所学所用展现给观众,我才会一步步走到今天。在这个场域之外,我也希望能有更多的空间,以郭耀嵘的身份去尝试更多样的人生。
郭耀嵘在侧台准备上场 摄制 | 丁贵梓
丁贵梓:这些年下来,你觉得演员郭耀嵘的行业生存法是什么?抛开演员的身份,你有什么想要实现的愿望吗?
郭耀嵘:我觉得是做好自己。我希望这个市场会越来越好,希望有很多好的剧目可以走向国际。你看我们现在排的《宝玉》,它是走传统风格的,去年也在韩国大学路进行了片段展演。我作为中方演员在台上穿着戏服唱中文,在外国舞台上展演中国作品,是一件很骄傲的事。希望有更多好的剧目能走出国门,让人们知道中国音乐剧是这样的。而我是其中一员,在做好自己的同时,跟大家一起往前冲。在这个前提下,我的生活也可以得到保障。这是我最简单的想法。
(2025年3月14日晚,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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